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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念東——《更將何語解天亡》前言、目錄
来源: 本站   发布时间: 2019-04-20 21:22   343 次浏览   大小:  16px  14px  12px
本文是《克己復禮》前言。《克己復禮》是以柴德賡先生留下的大量筆記、日記整理而成,一部反映他二十年的思想改造經歷學術專著。



 

 

在社會演化中,沒有什麼是不可避免的,使其成為不可避免的是思想。[1]
                       ——[]弗·哈耶克

    哈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深刻地闡述了人類賴以生存的經濟活動中市場經濟和計劃經濟的現象,從經濟活動到社會政治活動會有各形態,沒有哪個是必由之路,唯一不可避免的是人類思想的演進,思想的發展帶動經濟發展,從而使社會進步。在哈耶克看來:思想自由產生經濟自由;只有在法治下才能實現真正的經濟自由,而法治不是政府以法律制度來管理社會,卻是政府的行為要在法治之下。正如洛克所說:「權利不能私有,財產不能公有」。

「思想」二字如此重要,不可避免,是人類演化、經濟活動、社會發展過程中不可缺失的基本元素。這本名為「更將何語解天亡」[2]的小書是講述與「思想」有關的記錄。但這種思想是被改造的,稱作「思想改造」。

一九四九年中國共產黨建立新政權是二十世紀東方最驚天動地的事件,處在這樣一場鉅變的時代,『毛澤東不但沒有相應地調整自己的理論和政策,反而把整個知識分子集團都不加區別地視為資產階級的一部分,對他們實行給工作、給飯吃的「贖買」[3]政策和「團結、教育、改造」的政策,企圖通過這兩方面的努力,把「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改造成「無產階級知識分子」』[4]於是留在大陸的中國的知識分子為求生存,從接受到轉變,走上一條亙古未有的「思想改造」之路。

一九四九年後,「革命」成為思想的最高標準。那麽作為「思想改造」來講就是要使被改造者的言行匹配操縱者的終極綱領——階級鬥爭,就是通過不同的、不間斷的政治運動、偉大鬥爭來實現這種匹配,使之達到消滅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黨外知識分子的目的。

《更將何語解天亡》是一部紀實性的記錄,根據柴德賡先生遺留下的筆記、日記和檔案整理而成;筆記、日記(用仿宋字體)佔此書近六成,筆者只是根據時代背景配以說明註釋。《更將何語解天亡》不同於其他非虛構紀傳體的知識分子精神史書籍,它記述的是史學家柴德賡「一個人」一九四九年後所經歷的政治運動始末,因此可以把此書看成是他自己起稿的,筆者只是完成他的一個願望。當我們面對如此豐富的第一手資料,一種要介紹給關心那一代知識分子命運的學者和讀者的衝動油然而生,一種使命感敦促筆者完成此任。

柴德賡(1908—1970),字青峰,浙江諸暨人。史學家、教育家。早年就讀蕭山臨浦小學及初中班,時適文史學家蔡東藩[5]先生任教,開始對歷史學引發興趣。初中階段就讀杭州安定中學,打下堅實文史功底。高中考入省立杭州一中,這是一所當代中國走出名人最多的高級中學。一九二九年考入北平師範大學歷史系,受業於陳垣、錢玄同、鄧之誠、余嘉錫等名師。大學畢業後,柴德賡先後任教安徽省立安慶一中、浙江杭州市立中學、輔仁附中及輔仁大學史學系。一九四四年任白沙國立女子師範學院史地系副教授;一九四六年任輔仁大學史學系教授;一九五二年任北京師範大學歷史系教授兼系主任;一九五五年被調至蘇州江蘇師範學院任教授兼系主任,創辦院系調整後江蘇省屬高校首個歷史系。一九七〇年文革中在勞動中因心臟病猝死於蘇州尹山湖農場。死後經學生和家屬整理出版了遺著《史籍舉要》、《史學叢考》、《資治通鑑介紹》、《清代學術史講義》等,為史學名著行世。

作為史學家的柴德賡所生活時代跨越了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兩個時代、兩種制度,和他一起進入新社會的舊知識分子都經歷了一個思想改造的過程。本書就是通過柴德賡生前筆記和日記,介紹他的思想改造歷程。柴德賡的全部筆記和日記涉及人物近五千人,此書提及也有幾百人(為使讀者方便均作了簡註),筆記、日記和檔案材料本身是歷史記錄,人物和事件就應該是真實的,尊重歷史原貌的資料會引起學者的關注。現在公佈的柴德賡筆記已經沈澱了五十年以上,當代的學者已經可以客觀公允地分析評判柴德賡所經歷的思想改造的年代。

一九四九年以後的中國知識分子有兩代人經歷了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第一代是民國培養出來的知識分子,他們的後半生經歷了;第二代是中共建立政權後自己培養的知識分子,他們的前半生經歷了;前後整整三十年時間。這裏公佈的柴德賡筆記、日記從時間跨度上整整二十年時間。

思想改造——按照學術的定義即洗腦(Brainwashing),《不列顛百科全書》解釋為:『洗腦又稱強制說服,指為說服不信者去效忠、接受命令或接受教義而進行的系統努力。「洗腦」是一個通俗說法。泛指任何旨在違背本人願望、意志和理解的情況下操縱人們的思維和行動的方法。……洗腦的典型手法包括:使之與前夥伴和消息來源隔絕;實施一種強迫的統治方式,要求絕對服從和百依百順;保持強大的社會壓力對合作者進行獎賞;對不合作者進行肉體上和心裏上的懲罰,對其進行社會排斥和批判,剝奪食物、睡眠和社會接觸,直到奴役和苦刑,並且不斷地加重。』[6]學者把我們習以為常,每日發生在身邊的行為定義得如此準確,使我們可以清楚認識「思想改造」問題。

「思想改造」源自蘇聯,在引進馬列主義理論的時候就一同來到中國。列寧在談到團結和改造知識分子的問題時,認為知識分子問題是一個從資本主義到共產主義過渡時期中的重要問題[7]。蘇聯的經驗告訴後來人,在冷戰時期成為世界大國、強國的經驗之一就是擁有大批經過思想改造的知識分子隊伍。列寧依照馬克思階級分析的方法,認為知識分子不是一個階級,而是一個階層,知識分子經過思想改造可以成為社會主義建設的力量,因此思想改造就成為知識分子的終身必修課。

中共在引進蘇聯思想改造經驗的時候,首先在「延安整風」運動中實用。高華先生《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一書中有延安時期中共對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的詳細介紹。在毛澤東看來:知識分子「一個人從小學一直讀到大學,畢業了,算有知識了。但是他們一不會耕田,二不會做工,三不會打仗,四不會辦事,這些都沒有幹過,這些知識一點也沒有用,他們有的只是書本知識。」[8]不經過改造的知識分子有什麼用處?在延安整風運動中,毛澤東認為:「要爭取廣大的知識分子,只要他們是革命的,願意參加抗日的,一概採取歡迎態度。我們尊重知識分子是完全應該的,沒有革命知識分子,革命就不會勝利。但是我們曉得,有許多知識分子,他們自以為很有知識,大擺其知識架子,而不知道這種架子是不好的,是有害的,是阻礙他們前進的。他們應該知道一個真理,就是許多所謂知識分子,其實是比較地最無知識的,工農分子的知識有時倒比他們多一點。」[9]按照毛澤東的提法,知識分子首先無用,其次要為革命所利用,這樣就把知識分子始終定性為改造的對象,不經過思想改造的人群是不可信任的。延安整風運動的成功,確立了毛澤東思想在全黨的指導地位,為奪取全國江山奠定了理論基礎。

理論需要思想作為基礎,思想由知識分子來學習、掌握和傳播,而知識分子絕大部分是資產階級,如何解決這個矛盾,就是通過對知識分子的思想改造,使民國的舊知識分子為新民主主義、社會主義服務。這一整套邏輯關係,在延安時期的整風中就開始演習、運用,到了一九四九年中共掌握政權之初,在這一思想的指導下確立了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的一整套方針、政策。知識分子伴隨各場運動一直在進行著思想改造,雖然一九七八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後「思想解放」的提法逐漸消失,但是在新時期又漸進開始,死灰復燃。由此看來,「思想改造」是中共執政的另一個法寶,伴隨著每一場運動而存在。

本書根據柴德賡生前留下的筆記整理而成,題曰《更將何語解天亡》。柴德賡留有五十本筆記和日記,有些是筆記和日記混合於一起,計一百五十萬言,將來擬作「柴德賡日記」出版。本書是把他參加歷次主要政治運動的筆記摘錄出來,並加入主要政治運動的檢查和檔案資料匯集一冊。本書最重要的部分是「土改」運動和「反右」運動兩部分筆記,這些可以作為檔案直接引用。為了便於讀者和學者瞭解時代背景,本書把前後因果連接於一起,加以說明,並有一些背景交代的敘述和註釋;如每次政治運動緣由,運動的指導性文件——中共中央及地方性的文件等資料,這些作為助於深入研究的引子。本書借用了一些柴德賡的檔案資料,有些暫時不註明出處,希讀者諒解。

《更將何語解天亡》記述的是柴德賡的親身經歷,可以作為那一代知識分子所經歷的思想改造過程的見證,也可以作為瞭解一九四九年後主要運動始末的參考資料,特別是土改筆記部分,翔實全面,不可多得。關於反右運動的資料也是如此,可以看到一個基層單位——江蘇師範學院歷史系和民進蘇州市委會是如何開展反右運動的全部過程。史料是第一位的,比回憶重要,比口述準確;因此,這是一本較為客觀地研究思想改造史的書籍。
    柴德賡作為史學家寫過可以傳世的文字,如「三考」和「四論」[10],從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五九年的十年間,他的史學研究完全停滯,被歷次運動所淹沒。過去在評價柴德賡的學術時,總認為這是他應該出成果的十年,而沒有絲毫論著是十分可惜。通過解讀本書,可以瞭解到他作為一個史學家,以自己的親身經歷記錄一個時代政治運動的發展和進程,記錄之詳,從未間斷(有部分丟失),稱為「民間實錄」決不為過。特別是關於土改參觀的全過程(配有照片),這是他作為運動旁觀者的記錄;還有一九五七年七月初至九月初的整整兩個月時間反右運動中的二十次檢討及遭受批判的筆記,這是他處於鬥爭旋渦中心的記錄。柴德賡記錄下的這些筆記可以稱為他作為一個普通知識分子給國家檔案做出的另一個貢獻。錢理群先生曾講到歷史資料的收集、保存,包括文革的歷史文物、資料的收集的重要性
[11]。這是對於歷史研究必不可少的原始資料,資料的散失,必然造成研究的斷層,這是對子孫後代不負責任的態度。對歷史負責首先就是搶救這些資料,進而研究利用。而柴德賡不僅記錄下了歷史,而這些筆記又奇跡般保存下來了,重回到柴家後人手中。

縱觀柴德賡的一生,可以說有兩個貢獻:一是史學研究著述,二是思想改造筆記,可能後一個貢獻的對於學術界的影響也不亞於前者。在此公佈的柴德賡筆記、日記是根據他的原始記錄而整理,基本保持原貌,原書寫格式,這是研究者所需要的。由於歷史久遠,筆跡和當時就採用避諱方式記錄,有些人名可能會有書寫釋文上的出入,解決這一問題的辦法就是將來在適當的方式將這批筆記捐贈給檔案館(圖書館),開放查詢,使研究更加精准、完整和深入。

關於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的研究已經有很多前輩學者寫過專著,但是對於研究某一個特定的知識分子全過程的書尚為鮮見,而本書正是提供了這樣一份資料,為專家學者進一步研究知識分子思想改造帶來更多的素材和檔案。

今天的學者在評述那一代知識分子時,總是帶著批評的語氣,認為他們一些人喪失了知識分子的底線,屈從、緊跟甚至獻媚。從本書可以看到,知識分子思想轉變是從留下到相信,從相信到緊跟,從緊跟到掉隊,從掉隊到迷茫,從迷茫到自滅的過程。就拿書中提到的周瘦鵑先生來說,已經七十三歲了,人生的所有坎坷都經歷過,還以投井自沈謝幕,他是徹底絕望了。如果研究一個單獨的知識分子,某一時間、某一事件的政治態度就下一個定論可能有些片面,只有全面瞭解掌握所有材料,研究才可能深入和準確。《更將何語解天亡》正是提供了這樣一份材料。我們今天一味批判故人的過錯,而脫離整體環境和實際情況去研究,這樣是否有些以偏概全。研究的第一步就是挖掘史料,保存史料的完整性,所以錢理群先生大聲疾呼的搶救比研究重要,這是對於後人研究必不可少的史料,我們這一代沒有條件研究運用,要留給後代去完成。

當今,我們也遇到同樣的問題,面對一個個重大問題,為何知識分子集體失聲,我們這一代比那一代更有風骨嗎?在新時期的噤若寒蟬的高壓態勢下,知識分子已經無力通過心理學意義上的「門檻」,發不出聲音,也沒有吶喊的通道。造成這種萬馬齊喑的局面,是我們通過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的研究應該面對的問題。

「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百年來中國知識、文化、教育界的追求,本來不應是問題,但是卻成為問題。沒有獨立和自由就沒有學術、沒有學術就沒有創新,沒有創新就沒有未來,這是一個常識問題。和柴德賡一代的知識分子都已經作古,他們的弟子已近謝世多半或已暮年,對於我們這一代或者後一二代人,如果重新面對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這樣問題,會做什麼樣的選擇?
    一九七八年全國「思想解放」大討論的時候,知識分子都認為「文革時代」、「思想改造」都將一去不復返,知識分子可以開始有獨立人格和思想自由。三十年多過去,經濟自由的開放,國民或多或少從中得利,放棄了對思想自由的追求,結果運動治國死灰復燃時人們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文革逐漸復辟。奧威爾式的「監控」三百六十度無死角,二十四小時全天候,不僅管控人的行蹤,也要管控人的大腦,就差在星巴克的牆上貼上「莫談國事」。告密揭發者奉為英雄,公開反目者稱為大義滅親;紅衛兵式的口誅筆伐再次登場,義和團式愛國不斷湧現,不需要成本投入的「愛國」成為時尚。「思想管控」成為新時期的「思想改造」,只能有一種聲音,服從於一個核心,情況一年比一年更嚴峻。

哈耶克指出「思想國有化」問題:『一切宣傳都為同一目標服務,所有宣傳工具都被協調起來朝著一個方向影響個人,並造成了特有的全體人民的思想「歸一化」(Gleichschaltung)。這樣做的結果是:在極權主義國家裏,宣傳的效果不但在量的方面,而且在質的方面都和自由獨立的相互競爭的機構為不同目標所進行的宣傳的效果完全不同。如果所有時事新聞的來源被唯一一個控制者所有效地掌握,那就不再是一個僅僅說服人民這樣或那樣的問題。』[12]現在文化大革命這種「歸一化」的「思想國有化」不但沒有肅清,已經捲土重來。哈耶克所說的「思想」是人類社會必由之路難道出現問題?對思想的管控和改造一樣,是一條——通往奴役之路,這是他的明確回答,而且被七十餘年的社會實踐充分證明。今天我們寫「思想改造」的歷史,目的在於抗爭正在實行的「思想管控」現實。





                           柴 念 东 二〇一九年六月十六日寫於北京


 

 

 

 

 

 

 

目  录

 

 

前言

    留下等待·一九四八  //  001

    思想轉變·一九四九  //  013

    土改參觀·一九五一  //  023
          
附錄一:從土改參觀中我認識了地主阶級 //  074

章    思想改造·一九五二  //  083
          
附錄二:思想改造檢查 //  106

    肅反運動·一九五五 //  123

章    鳴放反右·一九五七  //  139
         
附錄三:鳴放反右自我檢查 //  212
         
附錄四:關於柴德賡問題的簡報 //  218

    一般整風·一九五八 //  225

章    交心運動·一九五八 //  249
          
附錄五:交心運動自我檢查 //  281
          
附錄六:關於柴德賡鑑定 //  296

章    文革歲月·一九六六—一九六九  //  303
   
       附錄七:文革初期問題交待 //  325
          
附錄八:關於我的履歷及政治情況 //  331

章    冤棄世·一九七〇  //  339

十一  結束改造  //  355
後記  

 



[1]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年修訂版,第72頁。

[2]「更将何語解天亡」出自柴德賡詩句,見第一章。

[3]「收編」似乎更準確。

[4]于風政:《改造——1949—1957年的知識分子》,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前言第1頁。

[5]蔡東藩(18771945),浙江蕭山人。文史學家,著有《歷朝通俗演義》。

[6]《不列顛百科全書》(國際中文版)第三卷,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9年,第110頁。

[7]民盟中央編:《關於知識分子問題》學習文件彙編,1957年,第391頁。

[8]毛澤東:《整頓學風黨風文風》,《解放日報》,民國三十一年四月廿七日第一版。此篇未收入《毛澤東選集》。

[9]毛澤東:《整頓黨的作風》,《毛澤東選集》(合訂本),人民出版社,1964年,第817頁。

[10]指柴德賡的史學論文代表作。「三考」:即《明季留都防亂諸人事跡考上》、《宋宦官參預軍事考》和《〈鮚埼亭集〉謝三賓考》;「四論」:《章實齋與汪容甫》、《王西莊與錢竹汀》、《試論章學誠的學術思想》和《王鳴盛和他的〈十七史商榷〉》。

[11]錢理群:《将苦難轉转化为精神資源——<不肯沈睡的記憶>序》,中國文史出版社,2006年,第1頁。

[12]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年修訂版,第17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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